霍尔木兹两油轮触雷，日通行量骤降至约20艘

详细拆解

百分之八。不是运费的百分之八，不是货值的百分之八，是船价的百分之八——承保人开出的价，让你把一条油轮开进霍尔木兹海峡再开出来。水面平静时这个数是 0.15%。把 0.15 和 8 并排放，整件事就在这两个数里了。一个叫保险，另一个叫战争税，而它落在每一桶离港的原油上。

时间线很短。11 月 7 日与 8 日，霍尔木兹海峡先后有两艘油轮触雷，其中一艘是在伊朗革命卫队警告"配合美军的船只将触雷"之后。海峡日通行船舶从战前约 130 艘降到约 20 艘，原油过境仅为战前 35% 至 50%。战争险保费冲到船价的 8%，而平时只有 0.15%。超大型油轮运价冲至 WS1200。波斯湾至亚洲运费一度折合每桶 37 美元，是战前五倍多。美国战略石油储备降到 2.98 亿桶，为 1983 年以来最低。

这份清单谁都印过。我想把它拆开，因为运价表不是一篇报道，它是一道算术题，而算术题说出了标题跳过的那句话：当穿越一条水道的财务成本在几天内涨了五十多倍，这条水道就不只是变贵了，它的排序被重排了。以前值得走的货，现在不值得了。而最先被淘汰的不是新闻片里的主流量，是没人拍照的边际货。

先做承保人会做的那件事：算一条船、一个航次，因为 8% 就是在这里从标题变成一张支票。

假设一条超大型油轮估值 1 亿美元，这个整数是我挑的，好让算术看得见。战争险按船价 8% 收一个航次，就是 800 万美元。这不是年费，是穿一条海峡单程的价格。把它放到这一次航次能赚多少旁边看。一条 VLCC 大概装 200 万桶，按波斯湾至亚洲每桶 37 美元算，这一趟运费量级在 7,400 万美元左右。也就是说，战争险这一行大约是毛运费的一成，船还没烧一吨油就先花了。同一份保险按 0.15% 时这一行是 15 万美元，混在油费里四舍五入都看不出来。这就是变化的量级。两个数、同一条船、同一条海峡，差的那一点，决定一批边际货是走还是留在岸上。

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通行量掉到 20 艘、原油过境掉到战前 35% 至 50%——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。船少了，因为走一条船的价格涨了；价格涨了，因为风险不再能被池子摊掉。一条海峡被布了雷，损失事件就不再随机，有人明说了意图，而承保人对"明说的意图"的反应，跟市场对任何被明说的事情一样：重估整本账，不只是重估处在风险中的那些船。

接下来这一层花钱、却不会出现在电讯稿里。8% 不是平摊到链条上的，谁真掏钱，取决于合同而不是新闻。船东那一侧的船体战争险，叠在普通船壳机损险之上，而多数海上保单把战争与恐怖主义风险排除在外，除非另买战争险附加——跳涨的就是这个附加险。租家那一侧，在标准期租合同的战争险条款下，船舶一旦被派往被列为战争险区域的地方，额外保费由租家承担，船东在保费落实前有权拒绝该指令；在程租下，问题变成船若不能装、不能等、不能走，多出来的天数由谁扛。货方那一侧，你的货可能就在这条船体上，而承保货物物理损失的战争险又是另一张保单、按另一个数定价。三方、三种保单、三个价格，标题只给你一个。

时点上，我认为真正的钱藏在最后一层。运费在开船前就报出去了，附加费在订舱时计收，所以多数发货人以为货一订下、数字就锁死了。如果战争险条款动了，就没有锁死。按常见的期租与程租战争险措辞，船舶可以在航程中途从一个低风险区域驶入被指定的高风险区域，而新指定航段的额外保费，可依条款向"把船派到那里去的那一方"追偿。请把这句话再读一遍，因为它是那种"发票不来没人读"的条款。你今天可以按今天的保费锁一个航次，只要海峡在你的货还在水上时被重新指定，你仍可能收到差额账单。

这就是我认定业内媒体整条漏掉的那一点，也是这一周最锋利的一刀。战争险通常按"每航次"或"七天窗口"承保，这个结构给已经在海上的船挖了一个洞。设想一条油轮，在海峡被布雷的三天前就从波斯湾装港开出来了。它在国际水域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航次，持着一份按旧价签的保单，然后它身后那条水道被重新指定了。这条船什么都没做错，也没新发任何指令，可它的风险敞口刚刚变了。

每一份合同本应已经回答的问题是：额外保费是按最初的航次指令触发，还是按船舶每一天的实际位置触发。如果是后者，在重新指定当天正处海峡中的一条船，可以被要求就剩余航程补足涨上去的保费；而如果租家拒绝，经典后果是船舶可以偏航到安全港等待——一次保费争议，就此变成一笔你永远追不回来的延误。

我把这条归进"查起来便宜、发现时昂贵"那一类。抽出任何一份租约，找到战争险条款，用书面回答三个问题。这份合同下，哪些区域被指定为战争险区、由谁宣告。额外保费是按航次指令触发还是按每日位置触发。如果保费在航程中途被追索，船停下来等指令的那几天由谁买单。如果这三个答案不在卷宗里，8% 就不是你最坏的数字。你最坏的数字，是日后由仲裁员替你算出来的那个。

摆一个小算例，前提写明，因为不带前提的数字是谣言。假设你运一批 60 万桶的货，从波斯湾到亚洲，假设战争险的额外保费按合同落到你这一侧，为船价中归属于你这批货的份额的 8%，我把这个份额保守地设为 200 万美元。这一批货的保费就是 16 万美元。反过来，如果你的合同把触发点放在航次指令上、而你的指令早于重新指定，同一批货的敞口仍是旧的 0.15%，约 3,000 美元。同一批货、同一条船、同一条水道、同一周，懂不懂条款之间的差，是单次提货大约 15.7 万美元。把它放大到每月二十批货，这个差就不是一场关于保险的争论，而是一份经营业绩。

再说反事实，因为一边倒的故事是推销词。雷可以被扫清，警告会退去，海峡重开、日通行量往 130 艘爬回去，战争险保费会像它冲上去那样塌下来，因为保费是风险的价格，风险没了价格就跟着走。如果这发生得和它出现得一样快，上周付了 8% 的船这周会觉得自己傻，于是诱惑就是断定整件事都是噪声。我不认为这是噪声。货物被重新排序的速度，远慢于保费回落的。当一条海峡变贵，一部分货会找到新家，亚洲炼厂少收海湾原油、多从大西洋盆地拉货——流向数据里 35% 至 50% 已经说明了这一点。

储备被抽到 2.98 亿桶、1983 年以来最低，这正是"低库存、薄缓冲"的状态，在这种状态下，一次小小的供给冲击会推动极大的价格。哪怕保费弹回 0.15%，一个已经改了进料配比、签了长约的大西洋盆地炼厂，不会按同一个时间表弹回来。

下面还有一层，是炼厂计划员看得到、船舶经纪人看不到的。把通行量从 130 砸到 20，你抬高的不只是过路的价格，还拉长了交付窗口、放大了它的波动。一个按两周缓冲排原油到港的炼厂，能吞下可预测的两天晚点，吞不下"有时两天、有时十二天"的晚点，而被布雷的海峡产出的正是后者。真正逼工厂压更多库存、并为这份库存付费的是波动，不是均值。没人把波动放头版，因为波动不是一个数，它是一条分布，而它是这件事里最贵的东西。

顺着这条线看，2.98 亿桶就不再是孤立统计。战略储备本质上是波动缓冲，你抽储备是因为供给的时点不确定，不是因为供给单纯地贵。一边是正在被布雷的咽喉，一边是储备掉到 1983 年以来最低，这两件事并排告诉你：世界一直在花钱把波动抹平，而用来抹平它的那层缓冲，比四十年来任何时候都薄。海峡每多一天不确定性，今天落到的那层垫子比一年前薄得多，而这正是"一个小事件引出大价格移动"的典型条件。

这种不对称，就是可以做文章的地方，所以我把钱具体在哪儿说清楚。一个海湾装港的问题有三条出路，每条的成本都能写下来。

绕好望角是一条出路。它避不开装港段的战争险保费，但它改的是卸货时点，而在一条拉长的原油航次上，多出来的天数按本身已达 WS1200 的船期价计。你用多航行的天数乘日租金加燃油来给它定价，再跟战争险那一行比。有时绕行比保费便宜，但通常不是，因为 VLCC 慢、好望角长。

另一条是让分子留在管道里而不是漂在水上。真正聪明的动作不是把货运出去，而是在它本来就在的地方采购，去追那些根本不进海峡的桶。这把成本从保费平移到了原料价差，是一个采购决策，不是一个航运决策。

还可以选择留下。如果你的货价值高、时间紧，而替代路线错过交付窗口，付 8% 可能仍然好过错过窗口，算术会告诉你哪个对。把保费放到延误的违约金旁边比，哪个小就是哪个答案，而这个答案你应该在危机之前算好，而不是在危机之中。

还有一个坑，然后说动作。所有人读的是同一条新闻，所以海峡一紧，所有人涌向同一个绕行方案，好望角航线、大西洋盆地的桶、替代卸货港同时被填满。你的替代方案，只在它还没被大家用起来之前才算方案。半个市场在同一周发现的绕行方案不是对冲，是排队。这是我见过的每一次咽喉事件里的模式：先动的人省钱，新闻吵起来才动的人付人群价。

那么面对一条正在被布雷的海峡、和一个已经重估了整条水道的保险市场，进出口方到底该干什么。做那些不体面的事，现在就做，趁着保费还高、注意力还在你身上，因为今天查起来便宜，日后吵起来昂贵。

把每一份涉及战争险指定区域的租约与运输合同抽出来，用书面确认：额外战争险保费由哪一方承担、触发点是航次指令还是每日位置、船舶中途停下等指令时运费怎么办。在下一份成交之前做，而不是在下一张发票之后。

给你的货量设一条保费触发线。我会用"单航次额外保费越过约船价 1%"这个数，因为跨过这条线，单航次的成本就不再能被运费吸收，而开始改变一批边际货的经济性。触发线一破，当天就把三条路——绕好望角、走管道、大西洋盆地的桶——一起定价。别等海峡被重新指定才开始算退路。

凡是按 0.15% 保费假设定过经济性的货，重切一遍毛利。如果你按旧价锁了运费、新价是八，那么要么你自己咽下这个差，要么把它传给下游，而你需要主动选，而不是在一张差异表里发现它。按战前费率预算的那一桶，和今天以每桶 37 美元运费出海的那一桶，不是同一桶货，差的是五倍，不是五个点。

在你需要之前，就把替代卸货港和替代货源注册好。一个你从没用过的账户，是你急时转不过去的账户，而第二座港口的价值在于：第一座关掉的当天它就在，而不是你发现你从没建过它的那天。

往后签的合同里写进战争险分摊条款。写清谁宣告区域、谁付保费、航程中途被重新指定怎么处理、等待成本怎么分。这一周里默默昂贵的就是这个条款，而它也是所有人事后都会后悔没读过的那一条。

把这些做了，8% 的保费就变成你主动定过价的一个数，而不是别人塞给你的一笔税。不做，你就会在锚地、在自己不掌控的船体上、在没人愿意率先发出指令的等待中，以昂贵的方式学会标题和条款的区别。给我数字，别给我感觉——这一周的数字，就是船价的 8%，一个航次一个航次地收，收在决定世界为原油付多少钱的那一条通道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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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 作者 赵蔚